第一章 惊闻婚事) W1 k" s$ x" k" w& V0 Z
2 H, E3 ?9 r3 {1 ~/ Z! ?6 n 毓秀跟二傻定婚的消息不胫而走,整个秀水村都轰动了。5 F* @) q# g8 B* n- ]9 ~9 S
最先探得消息的是李二姐。叫二姐只是村里人的习惯,其实二姐已经五十多岁了,干枯的脸上皱纹纵横,但那张利嘴一如年轻时的二姐,针眼大的事也说得像无底洞似的,任你听上三天两夜也不带有重复的话。村里人说,李二姐生不逢时,不然也不会嫁给村里那根“老木头”,半天说不上一句话,三脚拍不出一个屁。也有人反驳,别看“老木头”不说话,心计多着呢,不然,也不会把当年风流俊俏的李二姐弄到手。
5 j4 i. S- j# S2 Z8 k6 f 还别说,要是上推三十年,李二姐可是十里八乡的美人胚子,闹鬼子那会儿,跟着父母逃荒到了大西南。父亲客死异乡,母亲也在兵荒马乱的年月不知所踪。等到李二姐返回秀水村,就只带着一个女娃儿。丈夫呢?没人好意思打听,怕触痛了二姐的伤疤。一年后,便与被称作“老木头”的老光棍李有根重建家园。还别说,自此后,李二姐天天笑迷迷的,前事也渐渐被人淡忘了。
9 n f- j: |# Y2 z) \1 A 没有能猜透李二姐急着出嫁的原因。表面上看,李二姐离乡多年,没有户口,孩子连上学也没有着落,家里没个男人,是有些难。但以李二姐的性子,操持家计,也决不在男人之下。实质上,内心的苦楚只有李二姐心里清楚。风韵犹存的李二姐尽管带着一个孩子,但没少了上门提亲的人,甚至公社里一死了老婆的干部专门托人给李二姐捎话:如果李二姐肯入他的门,他保证她下半生吃穿不愁,女儿上学自然由他一手搞定。秀水村最知名的媒婆明婶也凭其三寸不烂之舌三番五次登门造访。# L8 J$ A3 U; g5 {( m' b
“我说狗子他娘,”明婶先坐到炕沿上,拿起一张小纸条,从自己带来的烟包里取出一撮上好的关东烟,卷紧,然后用舌尖轻轻一舔,掐断顶端撮捻的细条,成喇叭花状,接过二姐递上来的洋火,擦了几下,冒了几星火花,熄灭了。又划一根,只听“哧”的一道磷光闪过,火柴棍的火苗渐渐大起来,将火凑到喇叭筒上,将烟点着。先是深深地咂一口,狠劲吸下去,然后又喷出一大口,登时屋子里烟雾弥漫。7 A$ v, z. _+ I, j& e; a
“这可是打着灯笼找不着的好亲事啊!”明婶扯起公鸭嗓,“你想,人家是公社大干部,多少姑娘都眼瞅着呢。咱求人家,人家还未必肯。如今,人家看上你,是你的福分。千载难逢,机不可失,失不再来啊!”明婶把从听书中得来的话照搬不误地放在这里,看李二姐依旧无动于衷,便停下,静静观察她的脸色。只见李二姐纹丝不动,不说同意,也没说不同意,就那么僵持着。) N# f) `6 ~) ]7 j4 o
见不凑效,明婶便见风使舵,把屁股从炕下挪下来,随手将余火在炕沿上掐灭了,把烟蒂扔到灶旁。( D% | u( G) l; t1 P( `% f
“二姐,你可得想好喽。如果心里活动的话,给我话,我好回人家去。不过,晚了,可就错过这段好姻缘了。”临走,明婶还忘不了扔下一句话。迈出门槛,想再说什么,却又咽下去了。9 N, y4 I0 j7 `9 ?% J
如此几番下来,见二姐还没有活口,就有些不耐烦,但也不能眼瞅着这十块钱、一刀肉就这么飞走了呀!(那时的人们提亲,事成媒人可得的奖赏)而且,如果巴结上公社里那个张主任,自家的小子将来有什么事情也好有个后盾。
$ W, u' C9 `( M" |" M 于是,明婶越法变得低眉顺眼起来。“狗子他娘,我也给人提过不少的亲了,像这么般配的这还是第一桩。何况,你入了张家门,也就不用再跟土坷垃打交道啦。你想啊,这不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吗?”7 _! o. S) D: v# Y, D' W
这回李二姐终于发话了。“明婶,你就不用多操心啦,我心里已经有人了。我想好了,我生在秀水村,父母不在了,又别无兄弟,我就不能再离开秀水村了。我要听爹的话,在秀水村续李家的香火。”( t, B' _' C: S' z, _6 h% I; O
这样的回答显然不能令明婶满意。会这么简单?这个破秀水有什么好的,我嫁到这里快四十年了,还不是受苦挨累一辈子?结果呢,除了熬下几个儿孙,别人什么也没有。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服,没吃过一口像样的饭。难道这个二姐看不出来,呆在这个村,就注定受一辈子穷和累,永远也没有出头的日子?- T1 h4 I& G/ D5 O: P2 c5 H
然而几天后,明婶真就听到了李二姐与“木头”扯了结婚证的事。
! _" h& t' _7 w& I* P 没人悟出这里面的奥秘,连神通广大的明婶也一直蒙在鼓里。她一直想打听出点端倪,好四处撒播一下,好进一步提升自己在秀水的威望。甚至有一次,她拉住有根,软硬兼施,想套出些有价值的话来。这可老木头软硬不吃,一个劲儿直摇头,嘿嘿地笑个不住:“我也这不知这娘们图我个啥。”有根越是这样说,明婶的疑惑也就越大。这事越明显,就越像一个谜团,似乎答案就明摆着,可越摆弄越摆弄不清。9 {9 d ?9 }& W; g" }
起先,人们也向明婶打听,结局往往令人大失所望。日子又如流水一般开始了,白天上坡,晚上休息,李二姐和有根在人的眼里也慢慢像平常的夫妻一样,不再像个谜,人们知道不会有结果,也再懒得打听什么。$ \% _7 y- A0 G' w
如今,提亲的明婶已经作古,她是带着遗憾离开这个世界的。在她心里,至少,还没有弄清李二姐的来龙去脉,这不是白白活了这么多年吗?遗憾归遗憾,她还是在子女的目送下永远闭上了眼睛。# z3 ?" X- X8 M) t& C
记不清从哪年哪月哪日开始,李二姐居然步了明婶的后尘,成了秀水村最著名的媒婆,而且,其名气之大,连公社的大干部都知晓一二。
" H/ D) e: @/ B* E0 M/ M 不过,毓秀和二傻这事却与二姐毫无关系,所以,当二姐听到这事先是大吃一惊,继而深感意外:“这秀水村巴掌大的地方,这就几百口子人,居然这么大的事情没有通过我李二姐?”那天到公社驻地赶集,二姐再也不是风风火火地跟随邻人哟喝,而是买了几样家常菜急匆匆地往家赶,连跟人打招呼也不再有了以往的热情。村里人不觉纳闷:这个李二姐,没吃错了什么吧? 6 o1 o* z( J# r+ z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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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知青进村- z5 L i- E" D8 x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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毓秀不是货真价实的秀水人,甚至连个外来户也算不上。那年月,时兴知识青年到农村去,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。响应领袖的号召,毓秀从大上海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小村庄。跟她同来的三个男知青被安置在一间闲置已久的破败房子里。& I; W# u( o) _4 ~/ D( A% r& K
初到房间,把那三个大城市来的小伙子吓得直打激灵:第一位知青刚迈进门,一只硕大的老鼠从屋梁上跳下来,翻了个跟头,稍一停顿,“嗖”一下子从他的腿间穿过,冲向房屋一角,立时不见了踪影。惊魂甫定再来看看新家,简直惨不忍睹:墙壁暗淡无光,蛛网密布,一角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什物,几块木板拼凑起来的大床暗示着这里曾住过人,一张斑驳的四方桌上摆着一把带着花生镂空图案的铁皮暖水瓶,桌旁架着用油漆桶制作的炉子和一些零星的饮具,表示可以开火做饭了。- }2 `4 p& B$ R G9 L( \
一股腐败的气息直冲鼻孔,跟在后面的毓秀禁不住捂了一下鼻子,连咳了几声。站在一旁的生产队长“嘿嘿”地笑了笑,神态颇不自然。“你们都是大城市来的,到我们这小村庄来,会有些不习惯。这里也没有更好的条件,也只能这样将就着啦。如果以后遇到什么困难,可以来找我,我会尽力给你们解决。”说完这句客套话,又对跟在后面的几个社员说:“这些城里来的娃儿,干净的狠呢,先给他们打扫打扫,让他们安顿下来。”说完,又朝几个知青干笑着点了点头,侧身出去了。+ Q, h4 a( g6 {8 o" x: m/ `4 e" _- }
好在,毓秀只有一个人,被安置在李二姐家一间不足八平米的小套房里。尽管地方狭窄,而且,二姐家的杂物大多堆积在这个房间里,只有一张床可以容身,但毓秀还是很满意,至少比那三个同命鸟幸运一些。再加上李二姐的热情,毓秀的生疏感很快消除了,偶尔,她也到男知青那里搭个伙,更多时候,就跟二姐同桌吃饭。再加上被称作“狗子”的女娃儿已是十三四岁的大姑娘了,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:春妮。这么大的女孩子,正好跟自己是个伴儿。于是,在毓秀的一再要求下,春妮便把铺盖卷也搬到小套间。每到夜晚,煤油灯下,两个女孩子就嘀咕到半夜。, ~& ~& N+ U& }9 I. |2 N! `# I2 V! r
其实,毓秀也只不过比春妮大两三岁,但城里人生活好,养得也便白白嫩嫩,让春妮好生羡慕。毓秀说的哪怕一句非常简单的话,春妮也会用心听着,生怕漏掉一个字。特别到了晚上,毓秀的新鲜感一过,也不爱跟自己絮叨,而是喜欢一个人靠在油灯前看闲书,也就知趣地躺在靠墙的位置,脸朝里一个人想心事。慢慢地,这成了习惯。春妮想,毓秀姐知道的这么多,一定是从书上看来的。
9 d6 F& v# D7 d/ f2 l 二姐毕竟是见过世面的,虽然回到秀水村也十多年没再外出过,但那段颠沛流离的生活让她长了不少见识。昆明、成都那些大城市的名字她一辈子也忘不了。现在年月不同了,她明白,城里人跟农村人的活法就不一样。村里人喜欢直来直去,城里人往往拐弯抹角。于是,毓秀的事只要不是她说出来,自己是绝不会问的。: x4 L! w3 H X) R$ f# N" f
不过,时间久了,毓秀见二姐不把自己当外人,也就一点一滴将自己的家世吐露出来。二姐归纳了一下:这个毓秀祖上是大户人家,祖父去了台湾,父亲也犯了什么错误,自己不能在城里呆下去了,只得随知青大军告别父母,来到这名字听上去还不错的秀水村。至于有无兄弟姐妹,毓秀不提,二姐也不便打听。
6 ]4 @) }5 j. k 除了随二姐上坡干活,闲下来,毓秀也会到知青点去。在那里,她才可以找到更多的共同语言。人说来也是奇怪的动物,长期生活在城里,能谈得来的人其实并不多。可一到这穷乡僻壤,每一个城里来的人都会成为知音。毓秀几次想问几个为什么,都找不到满意的答案。这几个人,原本一个都不认识,可当相同的命运把这几个圈在一起,就有说不完的话。也只有在这个时候,才可以看出毓秀露出的笑脸。拿村里一个刚嫁到这里不久的小媳妇的话来说,就是:“城里人就是漂亮。你看,平时少言寡语的毓秀,笑起来那个美。”, s$ H/ {, t% b6 z4 f, X* h
自从村里来了几位知青,村里也并没有什么大异样。但也还是有一些区别,就是知青点那边每到傍晚便传出悠扬的笛声。后来村人得知,是那个被人看作英俊小生的林瑶吹出来的。村里人不敢相信,就一支只有几个小孔的竹管,居然冒出这么奇妙的声音来?不久,村里的姑娘、小伙也喜欢围在知青点听林瑶吹奏。
8 |8 o" u& {/ j& | 这事惊动了楚爷。楚父其实不姓楚,只是不知从哪年起,人们就这么叫着,也便流传下来了。先年干过村里的主任,如今年龄大了,也就跟无事人一样,这地走走,那家串串,颇有些威望。村里有什么大事小事,不找村主任,也来找楚爷断个公道。自从村里来了一帮被称作知青的人,楚爷心里便打鼓:这世道要变。而这笛声,也勾起了楚爷心里的陈年旧事。+ r' w+ \1 |8 P U* R W, d
楚爷倒背着手,旱烟管紧紧攥在手里,盛烟的皮布袋在屁股后面悠来荡去。眼前一块碎砖头,在农村本是极平常的,楚爷也从不拿这当回事。而这次,也不知有意还是无心,楚爷走过,那块断砖却一个跟头接一个跟头地在他前面老远才停下。
* k9 p5 H9 {) ?# I) W “这个林瑶,有一些当年自己的影子呢。”身边明明没有人,楚爷还是把声音放的很高,仿佛是跟谁说话,又更像是自言自语。 1 Q+ _! X/ h9 ~1 p" c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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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楚爷的往事- Y, @% C- `) _9 {6 f0 m1 K& 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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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爷在村子里转了一圈,甚觉无聊。脚步也便不由自主地随便移动着。他正低头想着什么,一块碾盘横在他眼前,一头蒙着眼的小驴儿正起劲地绕着碾盘转。跟在驴后面走动的柱子娘一边将碾细的面粉往簸箕里扫,一边跟楚爷搭讪:“楚爷,没跟桂爷一块侃儿去呀?”楚爷方才回过神来,在一旁的三楞石边蹲下来。“这不正要去嘛,”他抽出长烟管装上一锅烟,拿出一根秫秸穰,用火燫打着了,一股青烟袅袅升起。鼓起腮帮吹两下,便见清晰的红火光。点上烟,将火使劲在地上摁灭了。收起火燫和秫秸穰,把烟管含住烟嘴,“叭嗒”“叭嗒”急抽两下,一股呛人的味道弥散开来。$ H q- D" d! C9 f9 z$ @
拉了一会子闲话,楚爷起身走进一条幽深的巷子。这条巷子楚爷最熟悉不过了:土坯泥墙,有的地方已经坍塌了大半,裸露出暗藏的碎砖乱瓦,几蓬杂草胡乱地从墙缝冒出来,显示着强大的生存威力。余下的部分年深月久已经生了青苔,几只老母鸡悠闲自得地“咕咕”着,或眯上眼打盹,或懒洋洋地扑扇着翅膀。
3 @/ @: {4 ^* Z# K9 ] 巷子尽头,是一道篱笆门,左右两边,分别有一个带小门楼的大门,两家大门紧锁,唯有篱笆门虚掩着。楚爷把篱笆门推向一边,那条正懒懒地晒着太阳的老狗有气无力地睁开眼,见是熟人,动也不动一下,就又躺倒了。
# A- {& B+ [$ e4 H6 F! e( Y “没人?”楚爷正疑惑,风门开了一道缝。风门也算是古人的创举了吧?屋子除了正式的门之外,还再加一道门,不过,只是用几根树条编起来,然后钉上纱网或塑料布之类,为了夏秋天里挡风雨和遮苍蝇、蚁子之类。开门的正是那位桂爷。其实桂爷也不姓桂,只是像楚爷一样,不管大人小孩,都这么桂爷桂爷地叫。7 x: X r6 F$ Z. Y& b
“今天楚爷来的晚啊。”桂爷掇过一条小凳,让楚爷坐了,见楚爷不似先前开朗,便问:“楚爷不是有什么事吧?”
4 z2 V- M: v3 b' L* Z 楚爷先是喝了一口桂爷新下的茶水,又装上一锅烟点上,才若有所思地说:“老三,那些城里娃都到咱这儿来啦,怕是有什么事的吧?”
/ l2 u# c8 v8 d: C 被称作“老三”的桂爷咧开嘴乐了。“就这事啊?那与咱百姓有什么关系?怕是那个吹笛子的惹起你的念想来了吧?”- N6 \/ J/ t4 L! Z" Q
楚爷没有正面回答。桂爷说的没错,自己那个年龄的时候也是吹笛子的一把好手,而且,还是美妙的笛声让自己娶到了一位漂亮的媳妇。可媳妇就在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难产死了。从此,楚爷就再也没有动过笛子,而且,也从来没讨过女人。等到儿子稍微懂点事了,把他托付给桂爷,一个人闯关东去了。
. s* i$ t1 D) `* [. G, h5 V6 O5 A 楚爷的心事,桂爷心里最清楚;楚爷离家的那十多年在外的际遇,也只有桂爷隐约知道些。待他返回秀水村,一切似乎都还是原先的样子,只是儿子大了,该娶媳妇了。他用带回的钱,盖了三间简陋的房子,儿子、媳妇住两间,自己住一间。凭着自己闯荡在外的经验,取得了村人的信任,干了几年村干部。
: e' e; X. V5 a1 m% ?; { M 那天,他在二姐家的门口见了毓秀,不知怎么的,一下子想到死去多年的媳妇。那身条,那声音,那长长的大辫子,活脱脱就是当年自己的心上人啊!不同的只是,城里来的女孩子穿的时髦些,也更白净,说话又娇嫩。可单论脸蛋,自己的那个还更漂亮些呢。* Z- Y6 q# a. i8 A. g
这也就罢了,又出了一个吹笛子的,跟自己当年吹得一样娴熟。这个毓秀,会不会也像当年自己的媳妇一样被这笛声勾引了去?他并不是担心什么,而是这些事太巧合了,让几十年前的那一幕又在眼前翻腾起来。. q, I8 P, `+ ^2 c0 F
很快,楚爷心里又平静下来了。即使桂爷,也未必清楚当年那些事,自己外出做刀客的事村里更是没有一个人知晓。他自己清楚,这事一旦传到外人耳朵里,他就会变成人眼中的匪徒。也只有他一个人清楚,那时,这只是混饭吃的手段,不然,早就饿死他乡,更不用说回来掌管秀水村的大印。8 ^; `) r5 j0 S$ m# d, H& r0 f. B
当然,更不会有人知道,在外的十几年,楚爷先后跟三个女人有染,但都无果而终。不是女人不喜欢他,而是他自己觉得也只是漂泊之人,不想更多连累人家。没准哪一天,自己就会暴尸荒野,不能让喜欢自己的女人担惊受怕。
" E; L, ^: X# D) j1 }5 A 喝过三杯茶水,一锅烟不知啥时已没了烟气,只“滋滋”地听得烟油抽动的声音。他将烟锅在鞋底用劲嗑了几下,又装上一锅,就灶前的明火点上。
7 @" ? J! I$ ]6 V' ^8 Q n 又一袋烟的功夫,桂爷看出楚爷不爱说话的样子,也便不好多插嘴,便撇开话题。
* V# v D0 x2 X1 g- y1 H2 L( _ “那些城里来的娃子苦啊!”桂爷接过楚爷的烟袋吸了一口,轻轻吐出几个烟圈。“一个个细皮嫩肉的,哪里是吃苦的材料?可又什么法子呢,像咱们当年一样,自己个也做不了自己的主了啊。”他看看楚爷缓和下来的脸色,又喝了一大口,特意在喉间停了一下,慢慢吞咽下去。
7 |0 `, ~9 l- U' L" x 楚爷接过话茬。“是啊,咱都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了,还不明白这个理?你有天大的本事,也斗不过天去。闹鬼子那会儿,有本事往哪儿使去?看看现在,哪个有本事?还不都是围着几根庄稼转?咱是不中用了,趁着还有几口气,过个平安日子也就完了。”桂爷赞同地点点头:“不叫鬼子撵了,也不用抓夫了,能过上这安生日子,也就值得了。”他话锋一转:“只怕这几个城里娃也不会呆太久。这样下去,人家的父母还不乐意呢。”
5 t& z- J" ]" @# z3 a- \7 |% a! | 话音刚落,李二姐风风火火闯进来,连打盹的老狗也惊动了,爬起来象征性地“汪汪”叫了几声。5 e1 a# A0 R6 k
“楚爷,你怎么还在这儿呀,出事啦!”. [* k! w5 A. Y& [
楚爷“嚯”地站起来,还没等二姐往下说,自己先咕浓起来:“我早就知道会这样,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。”
$ x0 J" Q$ i; C/ n. s- a' N# i “你早知道?”二姐惊愕地张大了嘴巴,“你知道什么?这事可是刚刚才传过来的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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! Z8 g- B) W' e9 c& M: p5 i- G9 [8 c第四章 批斗会/ q$ D8 R) F6 e6 l& g$ t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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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日,依然骄阳似火。. D* N4 [7 _$ ]% m. r
毓秀不停地擦着脸上的汗,可还是止也止不住地往下流,整个胸部及脊背都湿透了,一张薄薄的手绢根本起不到多大作用。而且,腰也酸痛得厉害,不时直起身,抡开双臂浑身敲打敲打,略微舒服一些。
# q1 g* q; C/ f$ H$ p1 Q 记得小时候猴在妈妈身上,撒着欢地听从妈妈的安排,背诵“锄禾日当午,汗滴禾下土”,那是怎样快乐的情景啊!不过,现在才明白诗的确切含义。农民真是不易,而自己呢?现在,不也跟的的道道的农民没什么区别了吗?还好,那个见了知青便有些羞涩的叫柱子的小队长对知青挺照顾的,尽给他们安排轻松的活儿。这不,自己不就只是带着一大帮放了秋假的半大孩子来拾稻穗的吗?, y$ j: r0 u, [% A3 t+ N
她再次起身,望着不远处仍在收割水稻的农人,心里有说不出的酸楚。为他们还是为自己?连她也说不清了。反正,到秀水村还不到一个月,农人的酸甜苦辣算是一次尝了个遍。可是,自己难道真的就这样一辈子守在这里吗?$ S6 W! s% C& @" M( d
她不会忘记临行前在学校发过的誓言,要扎根农村一辈子。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可就难啦。何况,过去也见过农人劳作的状况,可真的轮到自己,还真有些吃不消。
x0 H) u9 ~/ @5 P3 ^( X6 C9 u 看看周围嬉笑着的孩子们,她也受到了一丝感染,仿佛一道凉风从身上穿过,不似刚才那般燥热难耐了。她绺了绺紧贴额角处的头发,看到春妮正朝自己笑呢。她走近前,细细端详这孩子。不,在毓秀眼里,春妮已不再是孩子了。虽然两条小辫在头顶活泼地跳跃着,但那晒得透红的脸蛋和高耸的胸部,足以见出她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女孩子了。9 c% _7 C [" n9 `+ L+ Q+ {" l
“我这是在想什么啊?”她禁不住笑起来。春妮疑惑不解地歪着脑袋:“毓秀姐,你笑什么啊?”
5 \2 t- v/ @3 t0 N 笑什么?啊,还真说不出来。她抚弄着春妮的发辫,用手指前后梳理了一遍,再用橡皮筋勒紧了一些。
- W6 U, _# n& L; C “笑你呢,已经是大姑娘了,还这么嗲声嗲气的。”; p# b/ ^: a2 n
“才不是呢,”春妮扮了一个鬼脸,“姐姐才是大姑娘。”
0 U' [ M& N# D 两人同时“噗斥”笑起来。
! |$ c& ]6 z2 X 日渐西斜,毓秀心里盼着太阳快一点落山。她感到有些虚脱,再也承受不了太阳的曝晒了。这一个月,她跟秀水村的人们一样,早早起床,天黑才回家,在昏晕的煤油灯下帮着二姐做饭。很多时候,连饭也不想吃,回到二姐家,恨不得立马四肢瘫软躺到床上,最好昏死过去,永远也不要醒来。+ s; y0 D3 C% r, D9 s
不知为何,远处的农人们都向这边聚拢来。按理说,还不到收工的时间呀。一会,所有的人都站到路边的几棵歪脖子榆树下。有的用苇篱不断地扇着,有的干脆把搭在肩上的破毛巾塞到汗衫里前胸后背地擦着。" R$ Y6 p; e! w h, E
她看到小队长柱子将镰刀插在腰间,用草绳胡乱地扎着,不觉暗自好笑。进村的第一天,就是由他接待的自己,可到现在,还是很少与知青搭话。不过,毓秀看得明白,这个柱子威望颇高,农人们都听从他的调遣,从没人含糊过。
" i2 P" g/ T8 u V “接上级通知,提早收工。”小队长柱子抹了一把眼角的汗,“先开批斗会,然后吃忆苦思甜饭。”
; A4 ~1 i( D% o0 }! E3 m 批斗会?听到这三个字,毓秀脑袋“嗡”的一声,下面的话再也听不进去了。她想起了父亲被批斗时狼狈的神态:头上戴顶纸糊的高帽子,脖子上挂一块白牌子,战战惊惊说着低头认罪的话。而自己,不得不在台下跟人一起喊着打倒父亲的口号。也就是为了躲避这些不堪回首的场景,她主动要求下乡,名义是为了接受再教育,实际上是不忍再看父亲可怜的样子。- ?# v6 b; J4 m& [
初来秀水村,几个夜晚都没有睡好,不是想家,而是想象着父亲可怜巴巴的神情,想象着母亲犯病时的无奈,想象着大哥也因为父亲的原因在部队受到不公正的待遇……但这些,又怎是一个弱女子改变得了的?更何况,现在连自己都身不由己,还怎么管得了其它?9 Y& {7 ?) r" r4 H0 d
不知何时,她已随人们走在回村的路上。让她吃惊的是,人群中多了两个持枪的民兵,押着一个头戴高纸帽,脖子上挂着纸牌的人。这不是那个叫支圣的吗?刚刚还跟人们一起收割水稻呢,这会怎么变了另一种身份?+ W5 `9 @4 b4 c! y) r. ~; v' n% y
农人们仿佛早已司空见惯,没事人一样谈天说地;孩子们则欢快地跟在押解支圣的民兵后面,嘻嘻哈哈地闹腾。还有的孩子跑到前面掀掀挂在支圣脖子上的纸牌,立即引来一阵哄笑。; _: |: w/ q, C% P7 ]- _7 ~
秀水村其实谈不上秀水,可不知为何起了这么个好听的名字。不过,四围的河沟里还是常常积聚下不少雨水,杂草滋意地疯长。每到傍晚收工的时候,成群结队的“小咬”围着回家的农人穷追不舍,“嗡嗡嗡嗡”地一直陪伴到家。 ~$ g# {+ |# G& ?
进村的路并不宽敞,但足以错开两辆逆向行驶的马车。或许是前几天刚下过雨的缘故,路上留下了两道清晰的车辙。几只麻雀旁若无人地在路旁觅食,直到走近,才“轰”地四散逃开。
0 d9 U: g1 X2 S' U% y, a 村东头便是那台全村人都使用的碾盘,碾盘北侧有一块较大的空场,此时已聚集了不少男女老幼,加上收工回来的这些,把个空地挤得满满当当。5 r6 C4 r9 A z4 b
支圣被两个民兵押到一块稍大而平整的石头上,搭拉着脑袋,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。民兵问一句,他答一句,但也只是“是”或“我认罪”之类。毓秀不敢正视这场面,爸爸被批斗的场景一遍遍在脑海里闪现。! {+ H* ^6 M* _! W. ^5 o0 l
“爸爸,你现在怎么样了?”她心里痛苦地呐喊,“你可一定要坚持住,过几天女儿一定回去看你。”7 O" h8 d: Q, l; G, ]
没有人理解毓秀的神情。她抬起头,已是满脸泪痕。突然,模糊的人群中,一双熟悉的眼睛正注视着自己。* t4 k: _- O( @1 G ?+ O
是他,人人都称他“楚爷”的慈祥老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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) C' v p5 v5 h, g第五章 毓秀和春妮/ S0 a9 B1 N9 w
1 `! o D$ D$ v; G0 y: u4 W2 ? 楚爷从桂爷家出来,跟着李二姐一径来到这里,便有些惴惴不安。虽然他猜测出批斗的事,但具体怎么弄法还是拿不准。特别是那天看到那个俊秀的城里娃后,他就感觉出这个女娃子一定有难以言说的隐痛。她的忧郁明明就写在脸上,即使甜甜地叫自己老伯的时候,扑朔迷离的眼神里也还是藏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。至于具体是什么,楚爷也说不清。* a6 q# Y. X, m/ {
而现在,楚爷慢慢明白一些了。其它的三个男知青,除了林瑶,都毫无表情地站在那里。楚爷相人多了,这世道,脸是包不住内心的。前几天,跟自己一起搭过伙的老哥捎信来,打探这里的情况,也透露了外面的一些信息。四处都搞阶级斗争,世事让人有些捉摸不透了。- j/ n4 O) T1 H n, `# ^( |/ O" j
楚爷没有心思想外面的世界,仅仅眼前就有些看不懂了。那个支圣的祖父,当年拼死拼活挣下几顷地,到他父亲这会儿,吸大烟几乎作践光了,可还是定了“地主”的成分。于是,支圣便成了不折不扣的地主崽子。几十年过去了,支圣一直过着低头哈腰的日子,见了村里任何一个大人小孩都打哈哈,陪笑脸。三十多岁才娶了一房媳妇,比他大了整整八岁,还拖着两个“油瓶”(儿子的俗称)。每到支圣挨批的当儿,他的老婆和孩子就躲在家里不出门,偎作一团,唯恐听到什么不幸的消息。好在,都是一个村的人,也都了解支圣是老实本份,并不怎么欺负他,只是按上面的要求走走过场算完。
0 o1 D9 Y1 }8 p, Y* ] 还有另一位就没这么幸运了。支圣是仅供村人批斗,那个隋三麻子却是每到公社开会,便被公社里来人五花大绑押到主会场,每次回家,几天都缓不过神来。没有人知道他在公社受了怎样的委屈,仅从裸露的部分来看,并没有皮外伤,看来,那里所给予的也仅限于精神的摧残。7 i& p6 h( _# x5 a8 g' `. C a. y! x+ A
隋三麻子本名隋强,只是脸上有几颗浅皮麻子,便有了这样的外号。据老人们说,那年他外出给母亲抓药,三个月都没回来,后来风传的消息证实他被抓了夫。三年后回到秀水村,不知怎么就顶上了一个“汉奸”名号。2 w8 Q5 v0 C. ~! P
隋三麻子别看长相丑,为人倒也厚道,村人便觉得让他戴这样一顶帽子委实不合适,可又是不可更改的。不管是自愿还是强迫,毕竟做过那事,也就躲不过这一劫去。
& v8 Q3 @* n( L! z 开过批斗会,天还没透黑,村里大食堂的“忆苦思甜”饭还没做好。楚爷磨蹭到最后,敞着大衫,径直来到李二姐家。
, x5 C. I9 i9 s! c$ k1 B 刚进院门,只见李有根正蹲在屋门槛旁吸着烟袋锅。有根的烟袋锅跟楚爷的不同。楚爷的细而长,铜制的烟锅磨的锃亮,烟嘴处据说是玉石打磨的;而有根的则是塑制的,只有烟斗装烟的地方一层铁片,烟杆呈弧形。 F3 w) i7 R) o2 e! X
“来啦楚爷,”只这一句,就又不再言语,挪到一边,给楚爷倒出空地来。+ h9 [ {5 f7 t: p0 Q% O
楚爷从有根的烟箔箩里装上一锅烟,和有根对吸着,瞬间,两人周围便烟雾缭绕。一只小花猫估计受不了这刺激,“喵呜”一声跳到猪圈的围墙上,直勾勾地盯着这边。
: S$ U1 q8 k1 I+ Z5 |. m 恰在此时,毓秀和春妮嘻嘻哈哈笑着跑进来。毓秀轻轻叫了一声“楚爷”便要进屋,楚爷叫住了她。
) U; K7 d2 {3 Z7 E0 j “娃子,”楚爷轻叹一声,“楚爷知道你苦啊!”他“吧嗒”一口烟,呛得连咳几声。& p) O1 |5 T R" q' G- J+ C% r
“楚爷明白你的心思,可咱这里穷,没什么好条件。你呢,来这里也没个说话的人。楚爷想啦,给你找个做伴的。”楚爷停了一下,“不知姑娘有这个意思不?”- l/ v0 a3 N5 o, Y" d
楚爷的话让毓秀云里雾里的。做伴?什么人跟我做伴?还没等她问,楚爷又开口了。/ }9 T/ u: g1 {& j A/ b
“最近上面又下了知青的名额,我跟主任说了,再来个女的,这样你也有个伴儿。”
6 W' s) r/ L k 毓秀明白了楚爷的意图,咬紧嘴唇,忍住没让泪水落下来,重重地点点头。
0 @! w7 ^7 s, t: P “没旁的事啦,”楚爷在风门上嗑掉烟灰,立起身,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,“姑娘别灰心,什么事都会过去的。”1 a' l( Q* O( \& _9 i; G
毓秀似懂非懂,直到楚爷走到大门口了,才急赶两步。
0 C9 h4 x; a' i; h* x: q “楚爷有空再来玩。”
+ M8 Q1 S7 ~! d+ m! K “谢谢姑娘。”楚爷乐哈哈地回了一个笑脸,迈出大门槛,烟布袋在他屁股后面左摇右摆。
; w- |3 d$ R' h4 n, ?+ Z5 x& Y- r8 i, f 送走楚爷,毓秀和春妮来到逼仄的小套间。经过两个女孩子精心收拾,房间散发出勃勃生机。春妮从从母亲的旧衣料中找出一块钉在靠床的墙上,二姐也特意把家里唯一的长条桌搬过来,上面摆放着毓秀的一排书,还有一些春妮的课本。所有的杂乱什物也早已清理干净。由于那只可爱的小花猫不时来巡视,老鼠们也不知躲到哪儿去了。
; v8 f* f4 D! K9 m “姐姐真能干,把家拾掇的像闺房。”春妮翻弄着一本叫《少年维特之烦恼》的已经发黄的旧书,一边用逗弄的眼神对着毓秀。+ b( c. {/ U7 H* a9 z
“本来就是闺房嘛,”毓秀夺过书,掖到床铺一角,“小孩子家家的,看这样的书也不怕中了邪。”4 P1 {! Q6 L* l
“嘻,”春妮把毓秀放倒床上,故意胳肢她,闹的毓秀满床打滚。
1 [9 F, Y8 |# _' Z2 r; M “你个坏妮子,看我怎么收拾你。”边说边抓过一把扫床用的条帚,春妮笑着跑了。# ^6 ^ J0 A6 j& f. ] ~$ ^8 L3 {0 g
春妮一走,毓秀便又对着镜子发呆。
3 s& d7 y1 X( |3 q4 } 才一个月的时间,皮肤已经晒黑了,不再像城里人。农人们的生活是快乐的,但这样简陋而又肮脏的条件,让她无法忍受。她更怀念在家的日子,不但有爸爸、妈妈,还有那么多的玩伴。在这里,春妮虽也是好姑娘,可生活环境造成了很难有共同的语言和生活习惯。1 c7 O- Z( H3 y
毓秀不想埋怨什么,毕竟,二姐待自己像家人一样,这使她很宽心。爸爸、妈妈知道她的一切吗?这么长时间,只发出过一封信,还不能确定爸爸、妈妈能不能看到。想到这儿,她又有些沮丧。人生该是什么样儿的呢?
( T0 D. C" Y' w" k5 S 正茫无头绪地想着,窗外“咣啷”一声,惊得她从床上弹了起来。
《小村庄的风流韵事》.txt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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